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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7月16日

逃(45-47)

四十五.

我到底想要什么?是为了离他更近还是为了离他更远?我糊涂了,我是为了什么去南京的?理由迷迷糊糊的说不清楚,但是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去南京的第一天,出火车站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样是逃还是面对?”

 

也许这是我去南京的原因吧。我是为了找答案还是为了问题本身,经过了这么多事,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思绪偶尔还会回到那年的夏天的南京,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释怀了,心中不再有波涛汹涌般的疼痛,而是平静的看着自己的过往,努力的让自己成长。

 

来英国一年后的圣诞节回了一趟南京。走在熟悉的街道,心里很平静,那些人和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只是偶尔遇见熟人会说起;但是自己已经学会接受了,于是提及的时候我总是微笑着。

 

还记得平安夜那天晚上,南京下起了小雪,我坐在猫空的秋千上,怀里抱着笨笨,海波坐在我的对面。我一直听他缓缓的说,说着一年里大家的变化,说着他毕业后的工作,说着我们这些平常人的平常生活,他并没有过多的问及我的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社会的磨炼,海波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言词间不再出现激烈的气氛。他的话就像窗外的雪一样,慢慢的落在我的心上,再慢慢的融化,一直保持的暖和的温度,就好像我手里的咖啡,徐徐飘出香,在空气中回荡。

 

然后,我知道了,其实时间并没有像我想像里的那样无情,它带走的和留下的东西永远都是那样的平衡,平衡到无法抗拒。

 

四十六.

“我需要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一下。”我很坚决的说着,没有抬头看文。

 

“好,”我听见文的声音越行越远,“好点就打电话给我,我在公园里等你。”

 

再见到文的时候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哭了,只是很随便的说了声,“呦,来了。”我看见他坐在树荫里,耳朵里塞了耳塞,手里紧紧的拽着个线轴。我蹲下身子,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文把线轴递给我,我摇摇头,见我摇头,文扯下耳塞,放在手心里送过来给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他的手心里摘起了那两枚耳塞。无意间,我的小指碰到了他大拇指的指腹,很细腻的感觉,就好像刚刚满月的小猫的茸毛一样的触感。

 

我把耳塞塞好,就听见王菲的声音悠悠的传来。

 

『蓝色黄昏

流浪儿

慵懒的歌

红马车

梧桐遮住了

舞蹈的鞋

马戏团描出声色

不管

你有一分钱或黄金万贯

不管

你是一只蚂蚁还是个上帝

.....

我愿意翘盼

安然的醉酒微酣

红胡子的老人

微笑多恬淡

我的舞鞋旋转

我唱到疯癫

我愿弃世登仙

旋转的车轮来为我献欢

我怎会疲倦』

 

好安静啊,如果时间就这样停住就好了,我可以不用思考,可以不用面对,不用长大了。突然觉得好累,我把头轻轻的枕在文的肩上。然后我听见文的声音像和风一样吹过我的发际:

 

“累了就睡会吧。”

 

我做梦了,梦见了个马戏团,光怪陆离的招牌就像万花筒一样,我就在这个大大的万花筒里,一遍一遍的流连忘返。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文的怀里。他看见我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没说话。我没头没脑的就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八个字。”

 

原来,我的梦只不过维持了一首歌的时间。

 

四十七.

晚上我在沙发上悠闲看电视的时候接到周印的电话,他一直都是省略繁复的寒暄直接过渡到主题。

 

“晚上有空没?”

 

“有。”

 

“那你等会到凯迪来吧。”

 

“什么事?”

 

“我们乐队缺主唱,你来试一下。”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感到胸口有种莫名的焦躁。我吞了口口水,没再继续下去。我的脑子这时候想不出任何的答案,感觉左脑和右脑一瞬间僵成岩石,一直在咣咣咣的磕磕绊绊;眼前看见的却是阿欣拿着麦在我面前窜上跳下,然后他说“胖妞,来唱歌吧”。突然感觉胸口被硬物敲击了好几下,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块海绵一样,眼看着手中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脸上出现了灼热的液体。

 

我掐掉了电话。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不擅长遗忘。

 

总是以为自己可以轻易的掩饰自己的感情完美到天衣无缝,后来才发现,这样的掩饰只不过是为了将伤口揭示的更深刻一点。时间如灰尘般掩盖起来的伤禁不起一阵风的吹袭。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笨到连这样的道理都察觉不到呢?

 

当我抬起眼睛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张洁白的面巾纸。我顺着那手指一点一点的往上追寻,终于看到了那张反反复复出现在我梦里无数次的面容,不过,这次,这张脸的主人叫文。

 

我听见自己心里堆筑起来的墙壁哄的一声倒塌,突然感觉好像回到那晚和小猫站在破瓦碎砾上,身边刮起一阵清冷的风;我无意识的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然后我看见那片白色缓缓的飘落到地上,文的体温瞬间把我围住。

 

我把头贴在他的腹部,双手紧紧的抓住他衣服的下摆,泪水这时已经不听指挥的肆意流淌,耳边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的广告声。我感觉文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上微微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很温柔的落在我的头顶,顺着头发滑到我的耳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空气中出现了一种蕴热的湿度。文看着我,淡淡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种孤寂的就像见他第一面时风筝的呼唤。然后我拉下他的衣领,四片唇的相触,转瞬就变成了狂风暴雨般的狂吻,一切发生的那么自然,我们都没有惊讶也没有排斥;仿佛早就安排好一样。当文进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用力的扯住他的头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那种好似害怕的感觉。

7月14日

逃(42-44)

四十二.

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能看见那年初冬泛华的空气中,那些不寻常的温度。文手心的温度慢慢的渗透了整个冬天,空气中温热朦朦胧胧的浮动,于是我晕厥了。

 

现在每次和阿欣独处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借着酒劲厮声力竭的呼喊。偶尔有种冲动,但是始终没有化成清晰的语言。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

 

一直到现在,阿欣都不曾有改变,从我第一次见他开始。他始终保持着爽朗的笑容,那种没有阴霾的笑容。每次宿醉醒来总能听见他在我身边不停的唠叨,“你就不能少喝一点?”那种关切的愤怒总是让我觉得很温暖;我想,这辈子,有他这么一个朋友就够了,足够了。

 

还在南京的时候,阿欣曾不止一次的问过我,“喂,胖妞,你说男女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友谊?”

 

我想,到现在,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喂,阿欣,我和你之间的这份感觉就是真正的友谊啊。喂,你听到了麽?

 

尽管我们的生命中出现了这么多过客,出现了这么多难以愈合的伤口;我想,我会坚持的,坚持一直和你在一起,无论今后还会出现什么。喂,阿欣,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坚持的?

 

四十三.

再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迷迷糊糊的出现了文的脸。我起床的时候感觉到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突然想起上次醉酒之前曾约定要打个电话给小猫的,于是我翻了又翻我的通讯录,在一页边脚上找到了她的电话。自从上个手机意外身亡开始,我意识到我的通讯录实在是个宝物。

 

下午1点,第一遍小猫并没有接电话,然后我又重拨了一遍,第二遍还是未果。于是我发了短信给她,只是很简单的约她3点的时候去山西路那家猫空喝茶。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她回复我,说是3点的时候要去打工,我可以去她打工的地方找她。

 

结果我在家里看了一下午的电视连续剧,把这事给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事了。

 

3路车到四牌楼的时候,我就下车了,好像早了一站,于是我走了很久才到东大的科技会馆。小猫说她打工的店在科技会馆的楼下,不过店名是什么我已经忘了。那其实是家酒吧,地下室酒吧。进口的设计很有意思,后来小猫说是店长自己设计的。玻璃的台阶,台阶旁边空的位置被装成一格一格的玻璃柜,里面放了气球,或者水晶的碎粒,十分的好看。

 

再见到小猫,她正在帮一个客人端酒水,穿着那家店的制服,很漂亮。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和她说什么,也许到最后就互相看着,默默不语。其实我是个很不擅长交际的人,习惯性的沉默已经根深蒂固了。不过小猫见到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用手势和唇语和我说,等她下班我们再出去聊。

 

12点过半,小猫下班了。

 

深夜的南京,华灯下的萎靡,空气中出现了厚重的雾霜。相对于小猫,我算是穿的单薄的了。小猫主动的牵着我的手,我们两人就好像朋友一样走在大街上。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对于小猫,我算是什么人;或者,对于自己,小猫又属于什么样的人呢?

 

小猫一直在自言自语的和我断断续续的说着话。她说,袖子,阿欣走的时候其实我很伤心的。因为从来没想过分离的情景竟然来的如此迅猛和不可思议。还有,袖子,你过的好麽,笨笨呢?我说,笨笨送人了。然后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接着说,

 

“袖子,如果我喜欢周印,你会不会把他让给我?”

 

听见这个问题,我突然站住了,任由小猫拖着我的手径直向前走去,然后感觉手里一紧,小猫回头直直的看着我。

 

“我……”刚说出一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勇气了,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趾变得惨白。因为在小猫面前,我总是感到对周印的那份感情很没底气。

 

“算了袖子,说不定,我也不是真喜欢他。”过了很久,我听见小猫轻声的说。抬起头,我看到小猫的眼神落在我身后很远的地方,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四十四.

送小猫上了出租车,我也招了辆出租回到了屋子。

 

进门的时候诧异的看到文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也没关,眼镜也没摘掉,他就偏着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拍醒他,指指他的房间,说,“困了就回房睡吧。”说完之后也没看文的表情,我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心情不好。

 

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只有这样一句话。

 

洗漱完毕,我一如既往的蜷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文一脸兴高采烈的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的风筝。

 

“我们去放风筝吧。”

 

我想自己是着魔了,被文这样一说竟然乖乖的和他坐公车到了草场门大街。他提议去古林公园,那个在南京艺术大学旁边的公园。在车上的时候我还讽刺他,一定是想去南艺看美女;要不然也不用跑这么远。不过,站在古林公园门口的时候,这样的想法被我彻底的否定了。

 

我是回忆不起来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去过公园了。每天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碰到的都是冷冰冰的墙壁;即使有阳光,也是透过那层冰凉的玻璃照在我的身上。我记得在我小学的时候,有个阿姨对我说过,透过窗玻璃照进房间的阳光是没有温度的。我相信了,但是却从来没有推开过那扇窗子。

 

满眼满眼都是绿色,我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在阳光中,我仿佛看见自己伸出稚嫩的双手猛的用劲推开了那扇关闭了整个童年的窗子。

 

我睁开眼睛,太阳开得很漂亮。我侧过脸去看到了文的笑颜,阳光中摇曳得令眼睛生疼。我笑了,停下来站在阳光中微微的笑着,看着他的背影独自逍遥。

 

突然文转过身对我说:

 

“快点过来,小妖精。”

 

我愣住了,呆呆的站定。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突兀的跳得很厉害,扑通扑通。我低下头,突然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记忆如潮水般劈头盖脸的向我涌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很多声音出现在耳边:

 

“小妖精……小妖精……小妖精……”

 

画面如闪电般的时隐时现,周印的脸,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吃饭,第一次听他叫我妖精,第一次做爱;然后,记忆回到了那年夏天,阳光中桂花的香气,叶子城一脸平静的对我说,

 

“快点过来,小妖精。”

7月11日

逃(39-41)

三十九.

一阵急促的音乐把我从梦里吵醒,我还在想是谁这么讨厌一大早放这么响的音乐,翻了一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准备接着睡。突然一个激灵,我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铃声;然后想起昨天我的手机摔在地上当场毙命,下午去买手机的时候在南京书城看到新东方的宣传,就顺道报了个口语班。被这一刺激,大脑的反射弧立马清晰的做了个反应,只是身体还来不及跟上,突然就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还停不下来。

 

我惊呼着起了床,然后一边咳一边刷牙,咽了不少牙膏沫下肚,凉凉刺刺的,难受死了。文坐在餐桌上一边吃面包一边笑,却什么都没说。我突然非常的憎恨自己,傻到去报了个早上8点半开课的班,然后又暗自的骂了自己一百遍,这回不是猪脑,好像是二百五或者神经病之类的东西。洗脸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开学的第一天,早起赶公车去上学,然后学校里等待着自己的是永远也想不到的事情。

 

今天,我又会遇上谁呢?

 

打点好之后,出门,在我关门的时候,我看见文端着盘子走进厨房,仿佛听见文背着我说了声“路上小心”。

 

赶公车的时候,不小心抬头看见很漂亮的朝阳,还有属于夏天绿油油的树叶;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嫩芽的尖,绽出绚丽的音符;熙攘的人群和孩子稚气的笑脸,看到这些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生出悲伤来。

 

5路车开来的时候,由于前面塞着2936两辆公车,就停在了离站很远的地方,于是我跟着人流一起朝公车跑去。空调车的前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眼,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六月,六月,你快点啊。”

 

一时间,我的血液全凝在了腿上,感觉双腿沉沉的,怎么也不听使唤,手指感到一阵一阵的凉意。我用力的攥紧了手里的两枚一圆硬币。我往前走了一步,移开了刺眼的光线,然后我看见一个穿着XX中学校服的女生正使劲的朝她身后的一名同伴招手。于是我加紧了脚步,上了车。

 

从孝陵卫到新东方的教室还要转一趟车,然后还得走15分钟的路。等走到教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离上课还有10分钟,我索性坐在石阶上抽烟。点燃的香烟在空气中发出灼热的烟草燃烧的声音,周围很静,早上820分,我仿佛到了荒郊野岭,没有商店,也没有人烟的地。四周环顾了一下,看到了同学陆续涌来。突然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抽骆驼啊,可以换个牌子了。”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周印。

 

四十.

今天,我又会遇上谁呢?

 

早上出门前还在想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说实话,我并没有刻意回避周印,只是找不到适当的时候和适当的理由打电话给他。每次拿起电话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在思考,我是不是一定要打这个电话,是不是一定有这个必要;然后半天无果,就索性不打了,换打给海波,聊些轻松的话题。或者说,我是在回避他,但是为什么呢?我一直畏畏缩缩的不想往答案前进一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好骗的,自己和自己耳语几句就把自己说的服服帖帖的,这就是所谓的自欺欺人吧,不过我从来不承认。

 

周印不和我同班,他报的是TOEFL。新东方让我觉得最窝火的一点就是,一天有5个小时的课,还分2次来上,中间还只给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节课上完,我早就饿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方向了。上课那个女教师挺卖力的,扯着嗓子一路狂喊。早知道她声音这么大,我就应该坐在后面。结果我偏偏选了第一排,直接最近距离的轰炸,2个半小时下来,我的耳朵差不多都报废了。

 

下课后同学们都四下寻找食物去了,有些高手还带了便当,然后大家在教室里吃便当的时候一直坚持用英语对话。我沿着街走了一个来回,硬是找不到想吃的东西。算了,化食量为烟瘾,我冲进一家小店又买了包骆驼。走回教室的时候在楼梯间遇到了周印。见面还没招呼呢,他劈头盖脸的就问了我一句,“你知道哪有卖『幸福的一击』的?”

 

“幸福的一击?”我一时没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lucky strike

 

“不知道,你不会自己去找啊”

 

“我找很久了,没找到,你要是在上海看到有卖记得帮我买两条”

 

“哦,我记得就是了。”

 

然后周印得意的笑了一下,接着问我要了根烟,我们走到教学楼外面各自点燃了手中的烟。周印说,骆驼这么凶你怎么还抽,你们女生不是一般都抽什么520,或者more之类的东西麽;我想了一下,是想到答案了,却没告诉他;然后我一偏头,说了句,不知道。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告诉他,我抽骆驼也好,抽lucky strike也好,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他。其实,加个或多或少是想再自欺欺人一回吧。

 

四十一.

六天梦魇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干这样的蠢事了。说实话,上课的时候老师除了在吹牛就是在炫耀;自从我走到教室的后排去以后,每课必睡啊。要我每天6点起床真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结课的那天晚上,我请了一大群人在红泥大吃了一顿,算是犒劳我的肺。果然,这天我又喝多了点,感觉轻飘飘的。我还记得上出租之前我一直拉着海波问,

 

“那后来呢,你还没告诉我呢。”

 

然后我迷迷糊糊的看着海波的嘴唇动了几下,有几声很愚钝的声音飘出来:“我不知道。”于是真相就这样的石沉大海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的酒品还不错,记忆最深的是有一次帮我爸挡酒,先是在一桌喝了3大杯,后来,我回想了一下,差不多是300ml的杯,3杯啤酒;然后,换到另一桌,喝了满满一高脚杯的红葡萄酒,最后,换去一桌,喝了一杯花雕;然后就被我妈妈扶去厕所吐了。吐完了竟然接着回去喝,喝挂了之后就一个人坐在角落什么话也没有,这当然是我妈隔天和我说的,她还说我那晚很英勇。然后,英勇这个词让我足足得意了一个星期。不过,自从那次之后,我喝酒就收敛了很多,一般喝个意醉就行了,一定要保持型不醉。

 

今天,估计是因为太高兴了,我又喝醉了。不过,后来我发现了,其实很多时候自己是很希望喝醉的,因为有很多话我没有办法在清醒的时候说给文听。

 

出租车意外平稳的到家,海波把我扶下车,见实在是没办法把我弄上七楼,就用我的手机打了电话给文。不到一分钟,随着一声,“怎么了”文就出现在我面前了。海波正准备和文一起架我上楼,我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已经是十月下旬了,南京夜晚的空气有一种粘粘的寒意,风过,我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但是我惊讶的听见了自己的哭声,然后我向前伸出手去,在空气中乱抓。我听见海波在一旁说着,“你这是又怎么了?”然后一脸苦恼。

 

突然,文蹲下身来,抓住我的手。我顿时对他又打又挠,嘴里还一直不听的说,

 

“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要离开我。”

 

我想,我是出现幻觉了,总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阿欣。但是,也许这个幻觉一直是我给自己的一个暗示,也许那时我所见到的真的就是我眼前的那个人;不过,这一切都无从考证。

 

那晚,我又一次的不醒人事。

7月9日

逃(37-38)

三十七.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文回复我了,先是说自己刚刚在上课,没开手机,然后说如果我不介意的话他很乐意参加。我看着他的短信感觉自己遇到原始人了,竟然真的有这么乖的小孩,在上课的时候乖乖的关了手机认真听讲。惊讶过后我回他说晚上六点在汉府美食广场见,那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六点了。我随便套了条牛仔裤,配了件Tshirt就出门了,然后站在小区门口盘桓了一下还是决定坐公车去。

 

下班车流的高峰时刻,让我迟到了十分钟。我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文站在那块招牌下面等了。我习惯性的摸出根骆驼,点了,吸了一口,然后朝文的方向走去。

 

“呦”在我思考如何开口的时候,文还是很简短的一声,随即在他脸上出现了那个一尘不变的笑容。

 

“抱歉,迟到了。”说话间我抬头看到了秋天的夕阳温热的光芒在他的发稍画了个优美的弧度,然后落在我的心尖,清脆的一声折射出一道彩虹。风起,漫天扬起的梧桐絮仿佛雪花一样,在那个秋天,这个微笑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美的风景。

 

手机突然响起,把我的凝视扯断。我低下头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挖出个手机,突然感到自己脸红了,那种久违的心动的感觉。我慌忙的接起电话,海波在电话里吵嚷着,“你们还能快点啊。”

 

挂掉电话,我抬头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表情。我笑着对文说,我们走吧。

 

饭桌上一共五人,那是我第一次见海波的女朋友,长的和小猫有点神似,同样娇小的身躯,淡淡的笑容,一点都不张扬的恬静。然后,我就想到了小猫,我对自己说吃完饭一定要打个电话给她。结果,这个和自己的约定还是没实现,那天我喝多了,真的醉了。

 

其实我的大脑还是清醒的,只是小脑失去了控制,让我难以掌控自己的平衡。我被他们塞进出租车里,一路上摇摇晃晃的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江倒海。好不容易熬到家了,进门我就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吐了个干干净净。后来的事都是隔天听海波说的,他说我一直在叫,“阿欣拿我的浴巾过来,还有睡衣,我要洗澡,阿欣,你听到没啊。”我追问,那后来呢。

 

是啊,后来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听到海波在电话里说出那句话时的感觉,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三十八.

隔天醒来,头痛欲裂,我就定定的把头固定在一个位置,努力的移动眼睛,我这是在哪里啊?搜索了半天,我终于确定了,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长长的出了口气。躺了一会觉得头没先前那么痛了,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套行头,一身的酒气,着实难闻。

 

从浴室出来,我坐在沙发上左思右想,怎么也记不起昨天吐完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水珠顺着头发滴在我的脸颊上,我用力的甩了甩头。突然我听到文的房门开了,吓了一跳。

 

“呦”这回换我抢了先机。

 

“睡醒了啊?”文一边朝厨房走,一边说。

 

“嗯”随着我的轻哼,一瓶绿茶出现在眼前。随即响起的是文的声音:“喝点茶吧,解酒。”

 

我接过绿茶,文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于是两人又开始了漫长的沉默。

 

“你……”

“你……”

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过他还是把优先权让给我了,“你先说吧。”

 

“……”我飞速的想了一下,本来我是想问他今天怎么没去上课,不过没上就没上吧,偶尔翘一次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我换了个话题:“你……,唱歌给我听吧。”

 

呵呵,文先是平淡的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五音不全,唱不来歌。”

我想一般人都会这么回答吧,又一次在脑子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猪脑。

 

“不过”,文停了一会又接着说,“我可以表演其他的东西。”

 

于是我立马装出一副小狗样,眼巴巴的望着他。文起身到房间,一会就出来了,眼镜摘掉了,手上多了把小提琴。我原本想说,看不出你还会这个,不过话到嘴边了却没说出来,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白痴了。

 

文把弓架在弦上就开始演奏了。

 

 大概拉了三分钟,不过我估计也许还没到三分钟。文拉的什么曲子我是没听出来,我本来就没什么古典修养,听不出来算是正常吧。拉完了,他径自得意的自嘲了一下,“拉的不好,见笑了。”我倒是在心里嘀咕,你这也不算是谦虚吧。于是我抬起头,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笑容,灿烂的和冬日的暖阳一样。文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但是转瞬即逝。我仔细的看着文,不戴眼镜的文看起来好像另一个人一样,之前眼镜所修饰出来的文雅和严肃全都不见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虎牙就好像还是一个高中的小男生一样的顽皮。

 

当我沉溺在自己的想像中时,又是手机的铃声把我无情的拉回到现实。一看显示,刚好是海波打来的。

 

“喂,你睡醒了?没事了吧?”海波一如既往的声音。

 

“好很多了。”

 

“你准备时候接笨笨回去啊?”

 

“诶……我现在去你那拿好了。”

 

“算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送我吧。我家老头子好像喜欢上那小家伙了。”

 

“也行。”这两个字一出口,我的笨笨就易主了。

 

“喂,海波,”我站起来,边说边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声音越说越小“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你就是一直在叫:‘阿欣拿我的浴巾过来,还有睡衣,我要洗澡,阿欣,你听到没啊。’就这样。”

 

“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回家了,我怎么知道啊。”听到这里我突然手一滑,手机顺势掉在地上,机壳摔成了两瓣。

5月21日

逃(34-36)

三十四.

……  让我死吧。……

 

我又做这个梦了。梦中的自己心碎的痛苦的向天呼唤,走进房间的阿姨打碎了一只茶杯,好像是在那个夏天。

 

有多久没梦见这样的自己了。我慢慢的睁开眼睛,向上方望了一眼,看到了那个挂在墙上的史努比。

 

是啊,我回家了,不过我已经记不得是怎么回来的了。从机场出来,上海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那种属于夏天的雷雨。我站在通道里,看着雨点一滴一滴的砸在玻璃上,心里生出悲伤来。

 

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午饭和老妈一起,吃得极其沉闷;其间,她只是轻声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上次老爸去南京的时候已经商量好答案了。她便不再说什么了。吃完饭,我说要出去一会,老妈在客厅看《今日说法》。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把电视关了,然后她说,晚上要回来,你爸晚上会回来。

 

下午的时候我并没有去哪,上海的夏天很热,我只是想得到用热来形容,贴切不过。我只是在车库里坐了一下午,神经质般的抽完了整包骆驼。

 

晚饭的时候,我回去最晚,老爸早就在客厅候着了。见到我的时候,老爸还是像原来一样说,臭女儿,回来啦。我只是哦了一声;话音落时,我竟感觉鼻子一阵酸楚。

 

晚饭吃的很热闹,因为老爸还是很能讲段子,一个接着一个,连老妈偶尔也会笑出声。看着老妈的笑容,我突然发现,这个家庭其实一点都没改变,不论是不是经过那个夏天,不论是不是存在那个人,这个家庭始终是这样,平凡而安静的温暖。

 

当我会心一笑的时候,老爸接下来那句话让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叶子城要结婚了。”我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那,他现在在哪?”我死死的咬着筷子说。

 

老爸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容的吃着饭。

 

“你以为告诉我这件事情我就可以若无其事的回来麽,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麽,你为什么做什么事都按着自己的意愿,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我竟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啪的一声,老爸把筷子狠狠的放在桌子上,这让我着实的吓了一跳。眼前的这个男人,我的父亲,从我出生时就一直温文尔雅,脸上温蔼的笑容一尘不变。但是今天,此时此刻,他脸上的怒色让我骇然。出乎意料的,我竟然神使鬼差的又顶撞了他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俞若!”

 

说完,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扔下筷子,飞似的跑回房间。

 

我是爱她的。

 

我是爱她的,虽然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但,知道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就是爱;等知道的时候,却阻碍了她的幸福。爱她,我一直那么卑微。站在她要的角落,默默的注视着她的一言一行。

 

三十五.

几天之后,我回南京了。我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唯独不同的是,原本属于阿欣的房间被空了出来。海波说我变得有些沉寂,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总是会拿酒灌他,然后笑呵呵的回敬他:

 

“等你什么时候也喝伤了就会明白了。”

 

我是伤了,不过,我不是喝伤了,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伤了。经常在半夜的时候,我会走进阿欣的房间,看着桌上和地面上零星散乱着的那些纸片和烟头,掩面而泣。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新生正式进学了,周印也回到了学校,阿欣的离开在2个月的时间里也得到了稍稍平复。终于在一个星期天,我把阿欣的房间收拾了下,准备出租。贴招租广告的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回复,承租人自称是理工大理院的学生,我们约在了理工大的篮球场见面。

 

秋日的午后,在我感觉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时刻。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现实的人,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不过现在偶尔想起来那天和他的见面真像一场秋天里的童话。

 

那时候的阳光看起来总是那么懒洋洋的,球场的人很多,打球的,上课的;我抽着烟恹恹的走在3号路上,脑子里空空的,想不起任何和秋天有关的记忆,如果硬要说有的话,可能在某个瞬间脑海里掠过了12岁那年秋天遇见俞若的情景,又也许是一年前第一次看见周印时的样子。

 

他并没有事先告诉我那天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想,应该是我的错觉;在看见他的一刹那,我希望那个人就是他。他静静的坐在球场的外围,手里拽着一根线。我顺着线的方向看向天空:在朵朵白云里,那一颗蓝色的星是那样的耀眼。我觉得时间在这个时候停了10秒,或许只有5秒,但是这样就够了,我听见烟在我的手指间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是他先注意我的,很随意的一声“呦”把我扯回现实里。不过后来他说,当时没想过会住在一起,只是见我一个人傻傻的站着,随便搭个讪而已。

 

于是当天晚上阿欣的房间住进了一个叫文的男生。

 

在后来,我对阿欣描述文的时候只是经常用乳臭未干这个词,因为从背后抱着文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很好闻的奶味,那种一直缠绕在我鼻尖的味道。

 

三十六.

等到秋天过去的时候,大概冬天就会如期而至了。我坐在床上望着阿欣房间的门的时候总会这样想。

 

十月的南京空气中漂浮着明晃晃的燥热,文搬进阿欣的房间已经三周了,我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是一个井井有条的男生,每天按时上课,三餐,回家,睡觉;日复一日。甚至有一天我也被他感染了,早起吃了那年第二次早餐。吃饭的时候隐隐的想起年初那个寒冷的早晨周印递给我豆浆时候他的手的温度。

 

那个早上的阳光很温和,文坐在我的对面,吃着我买回来的早餐,没有一句话。

 

很多时候我都沉浸在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其实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沟通的人。现在回想起来我和阿欣的相遇也是因为他聒噪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吵吵嚷嚷的响个不停。

 

说实话,那天的包子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舌头还在睡觉。吃到一半,我起身走去厨房在冰箱里捣腾了很久找出一瓶啤酒,我刚刚拉开拉环就听见文关门的声音。等我转身的时候,餐桌上文坐的那边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他留了两个一圆的钢錋在桌子上。

 

切,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脑子里呲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我被手机的铃声吵醒了,接起来还没出声就听见海波用超高分贝的嗓音在那边嚷嚷,“过了,我四级过了……”我翻了个身,懒洋洋的回答了句恭喜啊。然后他说晚上请我吃饭,在汉府美食广场那家什么贵州苗家什么什么店。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我突然又加了句:

 

“我能不能带个人过去?”

 

他自然是满口的应允。挂掉海波的电话我端着手机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自己今天是不是抽风了,好端端的折腾这么多事出来干什么。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扯过毯子把脸遮住,叹了口气。

 

挣扎着起床,去浴室洗了个澡,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仿佛这个手机这一刻已经不是手机了,是某某火箭的发射器,我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就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了。不过等我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错了,短信的回复是需要时间的,不是这么立竿见影的东西。不过想到自己在编辑短信时的那份小心翼翼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好像在做坏事一样。谁知道呢,这是不是坏事。

5月4日

逃(31-33)

三十一.

之后,过了段时间就到暑假了。学生们大都回家了,高高兴兴的样子。不过这个暑假却是我过的最痛苦的一个暑假,只因为一个人的离开。

 

阿欣离开南京回家的那天,天气很好,其实夏天的天气都很好;很热,整个南京像火烧一般的热。我贪凉快就没送他去车站,只是送他到门口,想着反正过不多久他又要回来的。我很敷衍的和他说了声拜拜,还拎着笨笨的小狗爪在空中晃了晃,然后他就走了,去机场坐飞机回广东。

 

同一天,下午周印打电话给我,说要回家了,我只是懒懒的和他说,走吧,笨笨会陪着我的。

 

然后在那一天,两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男人都离开了南京,我也曾想,是不是要回家一趟。

 

阿欣走后小猫也很少来找我,一时间我凭空的多出很多时间不知道如何打发。每天晚上都去乱世喝个烂醉再被海波抬回屋子。海波经常一进门就直接把我扔进浴缸里,然后拿着花洒直接冲在我的身上。其实每次他这么对我的时候我都是清醒的,只不过我不想自己醒的这么快。

 

白天醒来的时候伴随着阵阵的头痛和恶心的感觉,那时候真是活的没心没肺一般,所有的事情都不记在心里,听听想想也就算了,不想再让自己活的那么累了。总是想着,累了,真的是累了,能让自己活的轻松点就好了。

 

事与愿违,在我喝到半醉不醒的时候,阿欣打电话给我,说:“胖妞,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去英国。”

 

“什么!”,我心里一惊。我的大脑是清醒的,但是舌头像打结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胖妞,本来早应该和你说的,但是一直不知道怎么说,怕大家都不好过。”这些我都知道啊,只是,阿欣,不要现在走啊。“胖妞,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回家去吧……”

 

然后他再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觉得自己做了场梦。在梦里,我看见,曾经阿欣和我还有小猫一起去珍珠泉玩;阿欣在乱世里打工的时候调侃我,阿欣生日的时候喝高了一路上胡吹,阿欣为了考试熬夜背书,阿欣下厨做饭,阿欣踢球,阿欣,阿欣……全部都是曾经阿欣和我在一起生活的画面。我是在做梦麽,为什么这场梦这么的真实。

 

三十二.

半夜里我突然惊醒,仿佛失魂一般,感觉浑浑噩噩的,胃里翻江倒海,好像天旋地转一样恶心的直想吐。

 

趴在马桶上呕了半天,差点没把内脏都吐出来。趟进浴缸感觉才稍微好一点,我在想,还是让我去死吧,然后不知不觉的竟然在浴缸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透过窗子照在我的脸上。

 

阿欣要走了吧,今天晚上的飞机啊,打个电话给他道别吧。因为不知道阿欣家的电话号码,我按下了阿欣南京的手机号码。

 

竟然是通的!

 

“喂,胖妞,我现在在上海呢,买点东西就去机场了。”听的出来,阿欣那边的声音很嘈杂。

 

“上海?为什么去上海搭飞机?”

 

“因为想看一下胖妞生长的城市,嘿嘿。”阿欣憨厚的笑了两声。

 

“你晚上几点的飞机?”

 

11点多,法航,还要去巴黎转飞一次,惨啊……先不和你说了,我妈叫我,拜拜,自己保重啊。”说完阿欣就把电话挂断了。

 

阿欣现在在上海,这么说,我还能见他一面。想到这里的时候,我飞快的换好衣服,抓过钱包就跑出了门。等到火车站的售票处时才被告知今天去上海的车票全买完了,连明天的都只剩临时的站票了。

 

走出售票大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5点半了。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我开始后悔了,后悔为什么那天阿欣离开南京的时候我曾不认真的看着他离去;后悔着一切一切,但是都晚了,不可挽回。

 

“喂,小姐,你是不是要去上海的车票?”这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瞬间,我意识到有希望了。

 

我从票贩手里花了200买了张1811开往上海的车票。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的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张车票祈祷着:

 

神啊,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天全都黑了。我一口气跑到出租车站很快的抢了一辆车,对司机说:去浦东国际机场。

 

三十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出租车在上海的道路上很平稳的行驶着;路旁的灯一盏一盏的随着时间倒退着,照着我的心情乎明乎暗。

 

真的好想啊,真的好想立刻见到他啊。

 

到机场的时候已经11点过5分了,那张车票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了,手心里全都是汗。那时的心情就好像那天在那家桌球厅里的时候一样,担心,慌张,有点惊惶失措。

 

神啊,上帝啊,让我对他说声道别吧。

 

我从11号门进到候机大厅,到询问处问过才知道,阿欣坐的法航晚上1155分起飞,现在已经开始登机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机场真的大的可恶。跑到进关口的时候,没有看到阿欣,周围的人群中也没有他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进关了?!

 

我站在入口处不停的张望,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他。只是时间不停的走着,我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了。我闭上眼睛,十指交叉握紧放在下颚:

 

上帝,我祈求你,下一秒,下一秒,让我看到他吧。就再见他一次,让我认真的和他说声再见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机场的人海中大家穿梭不停,亲人的送别,情人的重逢,也有戏剧性的偶然遇见;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是阿欣打来的。

 

“胖妞,我在飞机上了,你在南京还好吧?笨笨怎么样了?长牙齿了没?”

 

“……”从我身后传来广播的声音:各位乘客请注意,飞往巴黎的XXX号航班现在最后一遍登机……

 

“胖妞,”我听见阿欣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哪?”

 

“………机场。”说出这两个字的那一秒,我的眼泪应声而出。

 

我们拿着电话停顿了一会。

 

上帝啊,我再也受不了了,让我死吧。

 

“李毅欣,一路好走啊,保重了。”我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嗯,胖妞,我会的,再见了。”

 

我们同时挂掉了电话。

 

上帝啊,应该离开的那个人是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阿欣带离我的身边呢,上帝啊,你听的到我说的麽。

 

我看到自己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滴在机场的地砖上,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4月28日

逃(28-30)

二十八.

我还是和周印见面了,在朋友的饭局上。大家见面的时候说笑着,就和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我想是因为当时小猫不在的缘故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喜欢周印是自己做的最没有理由,也是最没有底气的一件事情;好像随时随地周印就能被我身边的一切带走,不留一点痕迹。后来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不曾追逐过,我不曾有痛彻心扉的追逐过他。

 

饭局结束之后,我莫名其妙的让周印跟着我去了屋子。我想,他是来找小猫的吧。

 

那天晚上小猫和阿欣并不在,不知去了何处。说实话,自从夫子庙那件事情之后,他们好像和我疏远了很多,感觉是这样的;有些时候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陷入一种很安静的状态,那种很做作的安静状态。然后感情在这样日益安静的状态中渐渐的疏远了,虽然我们彼此都不曾说出这样的感觉。

 

进门的时候我和周印就接吻了,那种狂热的深吻,彼此的呼吸和唾液交织的那种热情让我们迫不及待的褪去本该属于我们的羞赧,属于我们这样年纪应该有的矜持。

 

我们做爱的时候,周印总是一句话都不说,很沉默的,一句话都没有。我总是感觉到东西在撞击,在那种很沉闷的空气中,温蕴的暧昧,和我们都不清楚的感情。那时的那种感情,像是陌生人之间的暧昧一般的感情随着一声一声的撞击,深深的埋进我的身体里。我想,我是不会清楚究竟发生过什么,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看得那么清楚。

 

高潮过后的安静是很平和的,和潮水退去后的海岸一样;有着夕阳的光辉和那些从骨子里喜好平和的人们的心情。其实,我也是很喜欢这样的平和的气氛,只是,那件事,那个人,把这一切都带走了,很早以前就不复存在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印已经走了,他在我的电脑前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

 

“小骚货,我要爱上你了,安全第一,所以闪先。”

 

看到字条的时候,我哭了,我用自己的手臂掩着眼睛,在那个很阴冷的房间,哭了。小贱人啊,小骚货啊,我们总是这样戏谑的称呼彼此,一遍一遍。不论我们在哪,开心或者愤怒,我们都会这样的称呼彼此,仿佛爱情是和我们毫无关系的词,我们之间有的永远是那种焦灼的强烈的欲望;就好像那天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匆匆看过彼此的那个眼神。

 

二十九.

我再次去乱世喝酒竟然是和我老爸一起去的,有的时候我就在想,他果然是很随便的一个人;随便的就能做很多决定,比如决定和我老妈结婚,再决定把我生下来。

 

我和老爸有的时候像朋友一样。我还记得我高中毕业的那个晚上,我和他站在家里的阳台上,一起抽烟。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我都没能回答。

 

其实我的父亲,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从那天我们离开那个村子开始,他就不再年轻了。那天太阳好得让人不敢相信,直直的照在我们的头顶上,盛夏的空气是那样的沉闷和燥热。老爸把他的回忆都留在了村口那块沉淀了百年历史的青石碑上;那块石碑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清冷的光,看上去和当时老爸的心情一样。

 

老爸说,这次来南京是老妈叫他来的,目的还是为了把我带回家。不过,我想,在我还没找到勇气回到那个家的时候,我是不会回去的。“在我还没勇气找到那个我曾经爱的人的时候,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是这样的和老爸说的。

 

本以为老爸听过会很愤怒的,结果却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老爸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用人生的大道理来告诉我,我接下去的路应该怎么走;而是很默然的喝口酒,缓缓的说,再给你一年的时间,到时候什么都结束了。

 

一年啊,我能成长到自己所期望的那样么。

 

我问老爸,一年后你们打算把我怎么办?

 

“送你出国吧。”当时老爸是这样说的,声音苍老而无力。那时我就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一点,因为已经明白了当年老爸的心情,那份留在石碑上的心情。

 

喝完酒我们回到各自的地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偶尔我会想,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却又亲近的不像我的长辈;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会不会爱上他;虽然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

 

三十.

回到屋子里发现周印竟然在,这是我第一次连续两天见到他。当他跟我说今天突然想见我,所以来屋子找我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带他来我住的地方。

 

我随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递给他一瓶。他接过绿茶拿在手里,也是很随便的和我说话。

 

“这天怎么这么热啊。”他坐在沙发上,侧头睹了一眼窗外。

 

“嗯,很热,我刚刚回来出了一身汗来着。”

 

“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南京啊?”

 

他很突然的问了我一个很突然的问题。这个问题让我哑口无言。从我来南京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是不属于这个城市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的。或者说,没有人会属于哪座城市,人们总是匆匆走过,来了又回,穿梭于不同的城市间,遇到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事,只是恰恰这件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就是这样而已。所以,我不想留下什么,可是,不禁意间人们总是想留下点什么,那是不是因为太过寂寞?

 

 “喂”周印轻轻的叫了我一声。我想我是陷进自己的思绪中很久了。

 

“什么事?”

 

“你那天昏迷的时候一直叫着一个名字。”

 

我笑了一下,“我该不会是叫,周印啊,周印啊。”

 

“没,”他停了一下,喝了水,“俞若,你一直在叫俞若。”

 

“我还以为你说我在叫你呢,我叫个陌生的名字,你不用这么大的反应吧。”我听到周印说我一直喊着俞若的名字的时候,惊了一下。因为他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一副熟悉的样子,就好像他和俞若是多年的朋友一样。后来我转念一想,周印是不认识俞若的;不过这个自以为很坚固的念头很快的就给摧毁了,但是我从没想过后果是那样的严重,那样的不可挽回。

 

“……”

 

“晚上如果你不想回去就睡我这吧,”我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没看他,手中一直握着水瓶,“不过,我要去我老爸那,有点事情。”

 

在他应声的同时,我站起身来走了。门在我背后关上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一点犹豫;就好像多年前那道殷实的木门关上时的味道。

4月20日

逃(25-27)

二十五.

生活的圈子太小了,感觉身边的事情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样的发生。我经常在想,为什么我会来南京,为什么中国这么多城市不选,偏偏选了南京,摇头之余,不得不说这是注定的。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宿命,但是一直说着,这就是宿命啊,宿命;等到真正了解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晚了,或者说,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表面上是那样的平静。

 

我经常站在楼顶的时候就在想,人啊,人生啊,就像一个圈,从起点走到终点,转了一圈,回到原地。不同的是每个人把这个圈装饰的各有千秋,像花圈一样,到最后烧成一堆灰,什么都不剩。不过,偶尔会想到,蓝宇说,没完呢,留下的记忆还没完呢。

 

无独有偶,很快的,我和那个半边脸被打肿的女人在乱世又一次见面了。说实话,要找我这样的人还真不容易,一没家室,二没职业,不过,作为女人最大的缺憾是定期需要找个地方被安抚一下,于是乱世就成了我很好的安身之处。我一直都很喜欢里面的音乐,还有,那许许多多若隐若现的身体。

 

第一次的时候,我并没有很仔细的看这个女人,今天见到倒的确有几分姿色,不过那张脸还年轻的很。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吓到我了。她说,我知道你认识叶子城。当时她的目光很清澈,表情很温和,手中托了杯酒,红色的,在灯光下发出很妖艳的香气。

 

我说,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他。

 

她走近我,微微一笑,并不急着说话,只是抽出我手指间的烟轻轻的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吐在我的脸上。

 

我说,小姐,我是女人,你勾搭我也没用。我不喜欢女人的。

 

突然,她很大声的笑了出来,然后她说,我找你不是要找叶子城,我想你帮我转告周印他要找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了。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她把烟还给我,把整张脸凑到我的面前,说,

 

“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他。”

 

那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美丽但并不妖娆。她的眼神总是很清澈,不带一丝的阴霾。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理工大某个球场放风筝的时候,小猫和我说,其实那件事情是和周印有关的。当时的风很大,我一恍惚,风筝就直落落的掉了下来。我真笨,我想,我早该猜得到的。

 

二十六.

有些东西是不会被遗忘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常常这样的想。

 

我把手从水中伸出来,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就像小心翼翼的侍弄着艺术品一样,从光滑的前额到碧清的眼睛到小巧的鼻子到柔软的嘴唇。水从脸上滑过,在下巴汇成一滴,清脆、曼妙的落在池子里,不见踪影。

 

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一个人静静的生活很适合我。在像这样的午后,阳光笑得很灿烂的在头顶上,池子里的水无声无息的的静静地淌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日渐成熟,削尖的下巴和已习惯被我盘在头顶的头发。

 

总是在这样阳光在头顶很灿烂的时候想起一个人。这样的午后真的很适合怀念。郊野清香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蹲坐在阳台的门口,看着烟从我的指间冉冉上升,在阳光下显现出青绿色,和杯中的咖啡一样,浓郁而忧伤。抽完之后,我又顺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camel,我该把这烟戒了。

 

我索性躺在阳台的地板上,任思绪无边无际的撒成一张网,作茧自缚,思念如狂潮般勒住我,无法呼吸。我伸出手去很想握住杯子,可是这个动作哑然停止在半空中。我看见了阳光穿透自己紫灰色的指甲,然后听见有东西怦然破碎的声音,难以言语。

 

知道吗,很多事就这样的消失了,你在意的时候,它就消失了,等到许多年后,你的记忆已经不复存在了,它却像生活一样鲜艳。

 

我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我想,来到南京,总是有东西在等着我的,去承受吧,不管来的是什么。

 

一整天,我没说过一句话。我是用掉太多力气了,我只能静静地坐在阳光里,喝着咖啡,抽着烟。 回忆着一切能让我泪水翻滚的往事,然后放肆地哭,歇斯底里的叫喊,没有人会听见,也没有人能听懂。

 

晚上的时候,我发现,今天我一直在思考。突然我想到,周印,他是不是在我身上找些什么。或者说,因为我们从某些角度上是一致的,所以,我才会爱上他。再或者,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爱不爱的,只是很单纯的想占有罢了。其实我说服自己的时候,我更倾向于后者。

 

累了,太累了。我还需要等多久啊。

 

二十七.

自从车祸之后,我就没再见周印了,不是我不想见他,而是我找不到他。其实,是我害怕找他,我总这么觉得。每次看到小猫的时候,都想和她说,如果不喜欢阿欣就把他放了吧。不过这句话我一直都没讲出口。是嫉妒吧,因为如果有阿欣在,周印至少还是属于我的。不过,事情到后来,我总算明白了,周印一直都不属于谁,甚至不属于他自己;他不是自由的。

 

互相之间原本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在一起,总是想要一个关系。或者朋友,或者男女朋友;还有一种有点诡异的关系,没有任何情感,只是随着身体的喜好而决定的:性伴侣。我比较不齿这样的关系,但是总觉得和周印的一开始,自己就犯了这个错误。回忆到和周印相见的第一次,在秋天的校园里,那金黄的梧桐下,身边是一大堆一大堆的新生们,各个社团都打着不同眼色的横幅,漂亮极了。然后我看到话剧社的招牌,周印就坐在招牌的阴影里抽着烟,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风卷着落叶,飞扬着,午后的阳光穿过指尖,落在他的发稍,时间就定格在那一秒,我看的心旷神怡。

 

人活着的时候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风来了,就被风扯着跑了,我们学不会掌握风的方向,所以我们只能祈祷,祈祷能降落到一片肥沃的土地,来年开出漂亮的花。

 

但是,至少,我选择了一次,但是这一次注定是个错误;像是我来了南京,遇到周印,又像是那年,我遇到的俞若。在这个奔跑的城市里,我是一只断翅的鸟,我精疲力竭,却不能停下来,所以疼痛,就是我守望生活的姿态。人生匆匆走过,谁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我伤害了谁,谁又伤害了我;其实都是在互相伤害着。周印说过,“我不能和你好,因为我们太像彼此,因为终有一天我们会成为陌生人。”他已经预见了结局,我却还像飞蛾一样,义无反顾的扑过去,这能怪谁呢。

4月17日

逃(22-24)

二十二.

坐在车上,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打架,还不是打架,而是被打。阿欣肯定是要去某个地方被很多人打,而且肯定是因为小猫。我知道,我去了也没什么用,但是我不能坐在家里等着吧。

 

我想着,打了电话给海波。他接电话的时候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想象的出来。

 

“海波,今天不和你哈啦,你能帮我个忙么?”

 

“今天刮错风,你吃错药了。说,要我帮什么忙?”

 

“你认不认识人啊?”

 

“什么人?”

 

“在外面的人。”(相对于学校里的人,我们都说是外面的人。)

 

“认识几个,怎么了?”

 

“夫子庙那片的认识不?”

 

“不认识。到底怎么了?”

 

我一听到他说不认识,心想这下坏了,难道真的叫警察啊。

 

“不过,我认识个人,可能帮的到你。”他的声音重新燃起了我一点希望。

 

“你能带他现在来夫子庙么,我在那块匾下面等你。”

 

“哇,姐姐,你以为你是谁啊。说来就来的啊。”

 

“好海波,算我求你了。我一兄弟今天全指望你了。”

 

“小姐,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不过,我试试,看帮不帮的了你。你先去等着,拦着你哥们别让他乱来。”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说实话,我真的快急哭了。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晚上这事会是什么后果。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等我到的时候阿欣已经被操的不成人样。等我跑到夫子庙那块大匾下面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阿欣不在那,我预想过,阿欣要是不在话,我就报警。事实是,阿欣真的在那等着,他背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我去的时候,看到他嘴角的烟时明时灭的。阿欣看到我,站了起来;我走过去紧紧的抱住他,妈的,你小子,我真担心你会一时冲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抱着。

 

我的手机响了,是海波打来的。

 

“臭丫头,你在哪呢?”

 

“你看到夫子庙那块匾没有,我就站在那下面。”

 

“哦,你等着,我就快到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稍稍的宽慰了一些。我没看阿欣,也没和他说话。他也没问我什么,就是傻站着,抽烟。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看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我的附近,车上下来好几个人,海波和一个中年男子最后下来,然后他们走到我面前。海波摸着我的头说,这是我妹妹。那一刻,我真的很感激他。然后那个中年男子问发生了什么事。海波说,我妹妹的男朋友出了点问题,然后他看了阿欣一眼。我补充说,他的妹妹好像动手打了一个女人,然后现在是寻仇。那个中年男子干笑了一下,说道,关系还蛮复杂的。然后他转向海波,他们现在人在哪呢。海波看了我一眼,我又瞟了阿欣一眼。阿欣说,我带路。

 

二十三.

我们七拐八拐的来到一个很隐蔽的桌球厅。没有牌子,在一家商店的后面,门面很不起眼,根本不像在营业的样子。我们一行人走进去,里面稀稀拉拉的就几个人在打球。看到我们来了,大家都收住手。一个很瘦的男生走到我的面前,阴阳怪气的问,小妹妹,来打球啊?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海波就一个巴掌掴过去了,打的那人连退了两步,周围的气愤立刻紧张起来。那人瞪着眼睛看着海波,嘴唇鼓着一口气闭的紧紧的,用手指不停的点着海波,然后转到后面去了。

 

不一会,从后面走出来个胖子,年级比海波稍大一点,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胖子皮笑肉不笑的说:“杨老哥,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来老弟这里转转啊。”

 

中年男子依旧是干笑一声,然后说,“我这叫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跟你要个人,一个小丫头。”

 

“呵呵,人是在我这里,不过还有些事情没解释清楚,你老哥不会这么不给我面子吧。”胖子说完,看了一眼刚刚被打的瘦高个。

 

“有什么事大家摆桌面上来说,你要的人,我今天也给你带来了。”中年男子瞅了阿欣一眼。

 

胖子由上至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那个女人打的是我老婆,这事怎么说啊。”

 

“你说怎么说。”中年男子愠愠的说。

 

“我很公平的,对不起总要说一声吧。”胖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半捂着脸,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慢慢的把手放下。我看到她的脸红红肿肿的一大块,心想小猫的手劲不可能这么大,但是又不好说出来,只能让他们睁眼说瞎话。然后胖子接着说,“医药费总要赔一点吧。”

 

“呵呵,我总要见见小丫头吧。”

 

“行,人,我先还给你。其余的,杨老哥你看着办吧。”

 

然后我看到小猫被人带出来,衣着还算整齐。胖子给抓着她的那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手一松,小猫飞似的跑过来,一头扑在我的怀里。这时,我听见胖子说,人,我已经还给你了。现在呢……

 

我低下头轻声的问小猫,你没事吧。小猫使劲的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然后我把小猫推到阿欣怀里,向前走了一步。

 

二十四.

当时,我真是紧张极了。我双手握紧成拳头,我真怕自己突然说错话,然后打起来。厅里的气氛已经有点剑拔弩张的气势,大家都不说话看着我。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伸手到包里拿出一个用苏果的袋子包好的东西。

 

那是2000人民币,我上车之前在理工大门口那个交通银行取的。我用建行和交行的两张卡一共取了6000,拿3个袋子分好,包了,塞进包里,就来了。

 

我把钱慢慢的放在桌球台上。然后,我清了一下嗓子,说:“大哥,大嫂,我妹不是故意的。你们大人有大量别和她小孩子一般见识。这是给大嫂的医药费,您看成不?”其实我真的很想拿着钱砸在那女人身上,但是我没敢这么做。

 

那胖子抓过那包钱,打开看了看,然后指了指那个瘦高个,说,那我兄弟呢。

 

我赶紧拿出钱包,然后抽出里面的300,递过去给他。然后翻开钱包朝着胖子说,大哥,我真的就这么多了,如果还不成,我改天给你送来。

 

那个胖子哈哈笑了两声,说,杨老哥,你这个妹妹还真懂事,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改天我请你老哥喝酒。

 

那个中年男子没接他的话转身走了。然后我们跟着他,陆陆续续的都走出来了。

 

一出那个桌球厅,我就长长的舒了口气。摊开手掌,手心里满是汗。小猫的情绪已经平稳了,阿欣拉着她。中年男子走在最前面,我和海波跟在他后面。我从包里拿出一包钱给海波。他看了我一眼,说,那是我叔,这钱你还是留着请我吃饭吧。

 

在里面的时候,我注意到阿欣一直拽着拳头,我真的很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是,事情还有惊无险的算是结束了。

 

晚上回家,大家都洗了个澡,然后我们三个人都坐在客厅里,很安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小猫救我时候的场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觉得我这次是在报恩。

 

大家沉默了一会,小猫突然哭出声来,阿欣跳起来一把抱住我,呜咽的说,“胖妞,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跟着鼻涕眼泪流了我一脸。不过,若干年之后,我再和阿欣重逢的时候,他抽着烟,幽幽的和我说,胖妞,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了。那天的阳光真好啊,我一直记得,阿欣的脸上一直在天真地笑着,在说着什么岁月催人老。

4月15日

逃(19-21)

十九.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在弹钢琴,还有花瓣落在我的身上,周围都很亮很亮,然后有人和我说,说我物理题的公式写错了。然后我看到有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蹲在路边哭。我想往前走,走了一步,我看到母亲在烧饭,然后听见她骂我,说我这次考试没考好。我吓得退了回来,看见有个小女孩拿着一只纸鹤欢天喜地的样子,还看到俞若在很远处对我微笑。我想朝她那个方向跑,可是觉得脸被人打了一下。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似曾相似。我停住了,看看周围没人,然后回过头去看到叶子城站在我的身后,张开双臂,好像拥抱的样子,然后我就听见母亲在喊我,醒过来,睁开眼睛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我看见母亲脸上的泪水,还有很多白色的影子晃来晃去,然后就睡过去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好像碎掉一般的疼痛。我闻到硫磺刺鼻的气味,知道自己在医院里。我看到老妈站在病房的外面和医生谈话。阿欣坐在我的床边。

 

我和阿欣对视了一会,突然他说,

 

“其实,我知道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个司机酒后驾车闯红灯。你没事就好了,我不希望你们两个都离开我。”

 

两个?离开?我的脑子顿时一片混乱。

 

“阿欣,出什么事了?”我挣扎的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阿欣低着头什么都没说,我看到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两个星期之后,我终于能下床了。这期间我收到无数个海波的电话和短信,说是要考四级了,我怎么消失了;还有我的三姑六婆们打来的电话。只是,我每天都会去加护病房看看小猫,有的时候她是醒着的,但是大多数的时间她都是闭着眼睛的。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痴痴的看向窗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喜怒哀乐。

 

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我刚刚回南京的那天,小猫和我说的话。

 

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沙发的半边。小猫坐在影子里,幽幽的说,袖子,你知道麽,我怀孕了。那一刻,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追着阳光,很长很长。

 

然后,小猫双手环膝,把头枕在膝盖上,脸侧向我,笑的很灿烂。她说,袖子,我是幸福的,我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周印知道么?”

 

她摇了摇头。

 

“那阿欣呢?”我问。

 

她没再说话,脸上露出稍许倦容。

 

这场车祸,让小猫肚子里的生命消失了。可是,让我一直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小救我的是小猫?

 

一个月之后我们都出院了,小猫没回学校,暂时和阿欣一起住在我那里,阿欣并不知道那个小生命是属于周印的。老妈和老爸在不同的时候都打了电话劝我回家,我也知道,这场车祸的确对他们震惊不小。但是,我还是留在了南京。

 

周印在我们住院的时候来过几次,小猫看见他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很心酸的笑容。每次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我都会对上帝忏悔;我想,我真的错了。上帝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个错误不会被继续。但是,我做不到。

 

二十.

晚上在海波家帮着他补习他所谓的鸟语的时候,阿欣打电话来了。“胖妞,晚上还有空喝一杯啊?”阿欣平日一贯的语气。

 

“你小子今天抽风啊?”我倒是觉得他的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

 

“没,我朋友今天过生日,本来我以为大家会搞的很high,结果连酒都没喝就结束了,所以问你有空不。”

 

“哦,这样的话,你找个地方,等我半个小时。”

 

盖上电话,我发现海波用一种很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你想都别想,我绝对不带你一起去。”我知道,他是想着法子找热闹凑去。

 

离开海波家,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我隐隐觉得阿欣今天是有点事要和我说的。我一直很相信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双鱼座的女人;在考试的时候就屡试不爽;不过,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

 

车停在三号门,阿欣发了短信给我,说是在冶园的枯藤下等我。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两瓶百威了。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空空的酒罐子,那罐子就顺着冶园的小路咣当咣当的滚落进了紫霞湖。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噗通”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在阿欣身边坐下来,从袋子里拎出一捆啤酒。阿欣瞟了一眼,说,还是你够哥们。

 

我和他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干掉了四罐。说到那天他们年级球赛,他一脚踩在球上,然后很夸张的来了个劈叉的时候,阿欣突然很大声的笑了起来,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我没说话,侧着头看着他。他笑完后,就一直低着头。我们都沉默着,突然听见他说,“胖妞啊,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个好朋友。”

 

“别介,阿欣,你今天怎么了?”我有种东窗事发的感觉。

 

“没什么,”阿欣一直低着头,不停的转动着手中的罐子“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还有那个孩子……”

 

他没有在说下去了。我一直在想,其实阿欣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只是找不到人证实罢了。不过,这种事不需要证实的,全凭个人的一念之间。突然他抬起头,看着我,目不转睛的,然后问道,胖妞,你说傅蓉喜欢我么?

 

不知道是在下小雨,还是夜间的雾气;我感觉阿欣的眼睛是润湿的,亮晶晶的。我张开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然后很快的喝了口酒,我说,小欣欣啊,等我们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只要再长大一点。

 

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我抱着俞若,和她说,“俞若乖。一切都会好的。等我们长大了就没事了,只要再长大一点。”

 

二十一.

海波考完了四级,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他就打了电话给我,说是要是这回过了,绝对当我神明一样的拜。我倒是很开心,说,你要是过了请我大吃一顿,我就很感激了。不过,我心里还是很有成就感的;这辈子长这么大就没自己干成过件事。

 

最近小猫的情绪很好,经常没事拉我去逛逛街,买买碟什么的。周印倒是很长时间没出现,也没给我打电话。日子算是平静,但是平静的很不自然;好像人们经常说的,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晚上吃过饭,我拉着笨笨出去散步。笨笨是只小狗,前两天和小猫去逛夫子庙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当机立断的就买了。笨笨有个特点就是特别的笨,它跑步的时候经常前脚跟不上后脚,后脚跟上来了,前脚还没迈出去,然后四只脚缠在一起摔一大跟头。

 

我抱着笨笨走到楼下苏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猫打来的。我刚接起来就听见她凄厉的叫喊着,“袖子,别让阿欣来,别让他来……”还没听她说完,就被挂断了。然后我再回拨过去就已经是关机了。我认定,肯定出大事了。(后来知道那时是她手机没电了。)

 

我立马抱着笨笨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再出事了。回到家,我扔下笨笨,就拨电话给阿欣。第一个电话他没接,我又打了第二个;第二个还是没接。我火了,发了个短信给他:“你他妈的接电话。”等了一会,他打过来给我了。

 

“你在哪。”我接起电话劈头盖脸的就问了他一句。

 

“你表管。”他很气愤,但是仍很低沉的和我说。

 

“你他妈的到底在哪。”我真的火了,“你要是不说,我以后就不认你了。”

 

“胖妞,这事你别管,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你说还是不说?你要是不说,可以,李毅欣,我以后就当没认识过你这个人。”

 

“……”阿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在夫子庙。”

 

“好,你在夫子庙那块匾下面等我,我不到你不许走。”说完,我挂了电话,抓起皮包就往外跑。

 

4月11日

逃(16-18)

十六.

阿欣的考试结束了,雅思,据他自己讲,考的还成,估计出国有望,当天晚上我们决定去理工大一号门外的老成都叉饭。

 

我和阿欣最先到,然后出现的竟然是周印和傅蓉。

 

我觉得很讽刺,我坐在傅蓉的对面。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事情终于败露了,阿欣准备个鸿门宴,趁傅蓉高兴的时候一刀捅了周印;可是拉我来做什么啊,难道作见证人?笑话。

 

吃饭的时候大家的表情都很自然,谈话也很自然。不过我一直忐忑不安,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B一样。怎么算都算不到我头上,难道傅蓉还会因为我和周印的关系捅了我不成。想到这里我就“哈哈哈”的大声笑了出来,然后猛的拍在阿欣的背上,搞的阿欣一口酒没来得及咽下去,喷了周印一身。然后傅蓉也笑了,轻声的,很柔软的笑声。

 

吃完饭,周印回宿舍换衣服去了,阿欣和傅蓉先回屋子去了,最后又留我一个人。

 

每次聚会结束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一件事情: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但是始终都找不到答案。

 

三月的南京,小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下过冬,再下过春。冬天的冷似乎漫过了它的边界,把它的手伸向稚嫩的绿色,用它尖利的指甲在绿色的身体上划出一道道的血痕,然后恶狠狠的撕开绿色漂亮的四肢,使劲的把它扔向遥远的天际。这春天的寒冷让我失去了知觉,我用力的拽了拽衣领,把脸缩进领子里,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突然手机响了,是老妈打来的,我刚刚接起来就听到她说,“生日快乐。”我感觉一瞬间心脏酸酸的揪着生疼,很想和她说点什么,但是始终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我知道,一直最担心我的人就是她。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回家一趟。

 

十七.

回家三天了。

 

家里的一切都没改变,我房间的墙壁上还挂着十五岁生日时俞若送给我的史努比,只不过上面落满了灰尘,无人打理的样子。晚饭的时候,老爸一般都不在;我只是闷头吃饭,老妈也不说话,整餐饭吃得极其安静。吃完饭,看到老妈走去客厅看电视,然后,我就出门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去找什么人。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学校门口,那所高中。我想,其实,在我心里的某一处我一直都想找到一个答案;只是一直在害怕,不知道这个答案出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于是让自己停住脚步,努力的想要去忘记。

 

学校的校门重新修了一个,有点富丽堂皇的味道;主教学楼也全部翻新了,唯一没有变的是图书馆和下面的那个篮球场。我只是在校门口呆呆的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想抽烟,伸手进口袋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摸到。回到家了,就没有随身带烟的习惯,因为老妈不喜欢我抽烟,她总是害怕我会生病。

 

我拿出手机,给阿欣打了个电话,和他说我明天就回南京。他那边听上去很吵,想来是在乱世佳人打工。他用吼似的音量和我说,最近周印往屋子的电话上打了几个电话找我。突然听到周印这个名字,感觉时间一下子好像走了很远,我像是站在人生的尾巴上,回首着这些过往。

 

回南京的那天,老妈开车送我到火车站。临上车前,她抱了抱我,然后亲了我一下,叫我小心身体;说完就走了。然后火车开了,我又回到了南京。

 

出站的时候,我看到了小猫。她穿了白色的春装,站在人群中很鲜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到我的时候,她说,阿欣告诉她我今天回南京。

 

“袖子”她很天真的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十八.

晚上接到周印的电话,先是问我去哪了,然后叫我出去吃饭。本来想着不答应的,但是想想觉得不答应又显得自己像是在撒娇一样,有点恶心。最后还是答应去吃饭,还是上次那家麦当劳。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我一直都是被算计的。

 

吃完饭从麦当劳出来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初春的天,寒气一阵一阵的刺进骨里。走到新街口东站的时候,周印突然停下来,走到路边的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然后他转过身点了一只骆驼,和我说:

 

“我晚上还约了人,你先回去吧。”

 

“我和你一起去吧。”等我说完的时候,才发现说错话了。我很惊讶自己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脑海里突然想起那天小猫坐在沙发很慵懒的问我,“你爱上他了?”

 

周印想了一会,只是轻声的和我说了个哦,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在金鹰的门口,我看见了小猫,就像半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她一样。她坐在金鹰外面的台阶上,抽着烟;指甲是黄色的,涂着薄薄的唇彩。看到我和周印来的时候,她慢慢的抬起头,用很天真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沿着王府大街一直走。路上大家都很沉默。我想周印是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的,那小猫呢,她会知道麽。雨慢慢的小了,到了天边泛白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全身都湿透了。突然小猫停住,用很低的声音说:

 

“我们去开房吧。”

 

我和小猫睡在一起,周印在另一张床上。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哪了。小猫柔软的身体在我的怀里,我突然听到我的心脏一顿一顿的声音。小猫说,袖子,亲亲我好麽。

 

我捧起小猫的脸,把我的唇移到她的唇间。她伸出舌头,我们很快的交缠在一起。离开她的唇,我开始寻找她最隐秘的地方。当我帮她口交的时候,我感到我们身上的被子被掀起。在我还来不及回头的那会,周印已经把小猫抱到他的床上去了。

 

周印并没有回到他的床去,而是撑在我的身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我伸出手去抚弄他的留海,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一丝异样的痛苦。他突然分开我的双腿,硬生生的就进来了。很快的,我们就进入状况了。

 

之后,周印说了句我没听清楚的话,然后帮我盖好被子,吻了吻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那张放着小猫的床。

 

他们用被子盖的严严实实。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过了一会,我听到小猫的呻吟,轻轻的,楚楚可怜。

 

一瞬间,我听见冰裂的声音,清脆而清晰,一点一点的,掉进万丈深渊。我坐起身,点了支烟,定定的看着对面,干涩的眼眶一滴泪都没有。

 

走出那个房间,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好刺眼。我一个人走在路的左边,周印和小猫走在另一边。路上,我经过一个教堂。我站在教堂的门口,望着顶端的十字架,我默默的和上帝说:上帝,我是个有罪的人;我错了一次,现在,只是希望再错这一次;请你原谅我。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我冲了出去,站在路中间,突然有种叫悲哀的东西充斥了我的整个思想。我对着他们大声的喊,

 

“小猫,对不起,我终于知道了,我是爱他的。”

4月2日

逃(13-15)

十三.

我想我是累了。

 

无论我走到哪里,记忆和粘稠的血液一样,总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我第一次遇见俞若的时候,是十二岁的时候。新生报到会上,一大堆排着队的陌生同学。是炎热的秋日午后,明亮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突然一个女孩转过脸来对我说,我们去操场转转吧。女孩的微笑很快乐,我莫名其妙地就跟着她跑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和俞若之间,我是一次被选择的结果。只是我心甘情愿,虽然对这种心甘情愿,我并不能做出更多的解释。

 

就像世间的很多事物,人们并无方法从它寂静的表象上猜测到暗涌,比如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遇,或者他们的离别。而俞若,她说,她仅仅只证实到自己的生命。她摊开我的手心,用她的指尖涂下简单的笔画,脸上带着自嘲的微笑。那是我们初次相见的景象。秋日午后的阳光在俞若的手背上跳跃,像一群活泼的小鸟振动着翅膀飞远。那时候我总觉得,俞若的名字后面应该还有什么,却空荡荡的,好像凄凉;那时候,我没告诉俞若,她的名字在那一刻已在我的手心里留下无痕的烙印。

 

因为俞若,夏天成为一个充满幻觉和迷惘的季节。

 

十二岁到十四岁,那是我和俞若如影相随的三年。有时候我是俞若的影子。有时候俞若是我的影子。一起做作业,跑到商店去看内衣,周末的时候俞若会到我家里吃饭,留宿。我们走在路上都要手拉着手。她有时会很快的跑到我的前面,然后伸手给我,高声地叫着,六月,来啊。她喜欢叫我六月。

 

我第一次到俞若家里玩的时候,感觉到俞若很寂寞。那是一间沿街的房子,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有段铁轨。晚上的时候路灯正好从窗口照到俞若的床上,那种白亮白亮的光。

 

我坐了一会就感到身上发抖。俞若把空调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她说,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就这样。然后她带我去看她养的一缸热带鱼。俞若丢饲料下去的时候,美丽的小鱼就像一条条斑斓的绸缎在抖动。俞若说,这里的水是温暖的。可是有些鱼,它们会成群地穿越寒冷的海洋,迁徙到辽阔的远方。因为那里有他们的家。

 

俞若那时候的脸上有一种很阴郁的神情。

 

终于有一天,我们决定去看看那条铁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暮色迷离,还没有兜到那片田野里面。半路突然下起大雨。两个女孩躲进了路边的破茅草屋里。我说,我们还是回家吧。俞若说,我肯定再走一会就到了。我曾发誓一定要到这段每天都能看到的铁路上走走。于是大雨中,两个女孩撑着一把伞向前方飞跑。裙子和鞋子都湿透了。终于看到了长长的铁轨。在暮色和雨雾中蔓延到苍茫的远方。而田野里的雏菊早已经凋谢。俞若的头发和脸上都是雨水。她说,六月,总有一天,我会摆脱掉所有的束缚,去更远的地方。我低下头有些难过。我说,那我呢。俞若说,你和我一起走。

 

她似乎早替我做好打算。

 

十四.

初中毕业,我和俞若都考到了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我们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我们的教室之间隔了一堵墙。但是俞若还像原来一样,经常会到我家吃饭。

 

在学校里,我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孩子。言辞尖锐,桀骜不驯,常常因为和老师抢白而被逐出教室。少年的我独自坐在教室外的空地上,阳光洒在我倔强的脸上。这时俞若会偷偷地从书包里抽出小说和话梅,扔给窗外的我。

 

下课,我忍不住对俞若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她说,我不会喜欢男人。但是后来,他证明了,她那时的那句话是错的。

 

他姓叶,和我的奶奶一样的姓,是我爸爸公司的职员。我第一次带俞若去爸爸的公司的时候,在电梯口遇见他。大厅里满是阳光和桂花香,他的笑容很温和。后来,俞若只是很平静的和我说,

 

“叶子城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俞若生日的时候,叶想带俞若去郊外爬山,后来我也一起去了。因为俞若对叶说,每次生日六月都要和我在一起的。叶说,我们当然可以和六月在一起。但是叶从来不叫我六月,在我们单独的时候。

 

爬到山顶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个小寺庙。阳光很明亮。那天我穿着洗得褪色的牛仔裤和白衬衣,光脚穿一双球鞋。叶和俞若都穿着白色的T恤。我提议大家把鞋子脱下来,光着脚坐在山路台阶上让相机自拍,来张合影。大家就欢欢喜喜地拍了照片,然后走进寺庙里面。

 

这里有些阴森森的。叶说。我感觉这座颓败幽深的小庙里,有一种神秘的气息。

 

叶说他累了,不想再爬到上面去看佛像。

 

“我来管着包和相机吧,你们快点看完快点下来。”

 

我和俞若爬上高高的台阶,走进阴暗幽凉的殿堂里面。俞若坐在蒲团上,看着佛说,他们知道一切吗。我说,也许。我仰起头,感觉到在空荡荡的屋檐间穿梭过去的风和阳光。然后我听到俞若轻轻地说,

 

“那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吗?”

 

十五.

后来,升高二了,分班。我们还是没有在一个班,俞若去了我的楼上。

 

叶偶尔会到学校接俞若放学,然后带我一起去吃饭。老师经常以为叶是俞若的哥哥,因为我们总是三个人一起出现在校园里。那时,恋爱是不被允许的。俞若还是经常到我家来吃饭。母亲一直很喜欢常赖在我家里蹭饭吃的俞若。因为俞若会说俏皮话。会恭维母亲的菜做得好吃,对她撒娇。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和父母一起吃饭,感到特别温情。晚上下起雨来,我突然又模糊的想起阳光和桂花香中那张微笑的脸。深夜的时候,我听到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浑身淋得湿透的俞若,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

 

“他走了。”俞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搭的是晚上的火车。”

 

我给俞若煮了热牛奶,又给她放热水,拿干净衣服。俞若躺下后,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关掉灯,我在俞若旁边慢慢躺下来,突然俞若就紧紧到抱住了我。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发出像动物一样受伤而沉闷的呜咽。温暖粘湿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我反抱住她。

 

“好了。俞若乖。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会长大的。长大了就没事了。”

 

说着说着,我在黑暗中也哭了,突然想起吃饭的时候老爸说,很多事情并不像你们小孩想得那么自由。

 

半夜的时候,我醒来,看见俞若平躺着,看着暗淡的天花板,然后她轻轻的说,

 

“叶说,六月是个不漂亮的女孩,但是一棵散发诡异浓郁芳香的植物。会开出让人恐惧的迷离花朵。”

 

我想她是喜欢叶的。

 

我和俞若在半年后升上高三。

 

寒假的早晨,俞若打电话给我,说,六月,我要走了。你还记得那段铁轨么,我非常想知道它能通向何方。

 

我没听完她说什么,扔下电话就往门外冲。我知道她想什么,我知道她想什么。

 

外面下着小雨,俞若穿着一件红色的外衣站在铁轨的面前。她转过身看了看我,笑了一下。然后她背着火车的方向。她说,六月,你变了,我努力追赶也追不上你的脚步。然后她说,所以,我现在要走了。我看到她身后有列车疾驶而来,不再说话。

 

列车经过俞若身边的时候,风扯住她的头发,掩盖了她的脸,像撕裂的朝阳一般。她就那样站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淹没在列车的轮子里。

3月31日

逃(10-12)

十.

半夜的时候我被冷醒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周印的床上。

 

周印的寝室是南理工早期的建筑,三个小房间合在一起,有一个很空旷的回廊。他的房间里有三张床,两张对着放着,那张孤零零的就是他的,在床的下面有一张桌子。

 

进他寝室之前,我在回廊站了很久,一直没敢进去,不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那时的心情,就好像很多年之后我再回到那个曾经满载回忆的房间一样,那种莫名的心痛。

 

周印的床很小,有一半放着书,从床头一直堆到床尾。桌子上满满的堆了衣服和碟片。

 

我翻了个身,看到他挂在床上的帘子,图案是史努比,就和那天他送给我的一样。

 

在恍惚中,我知道他把我取暖的灯拿走了。我知道他回来了,我强睁开眼睛,透过窗外的灯,我看到了他的脸。

 

“你先睡吧,醒来的时候叫我。”他低着头,暗淡的说。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周印把头伸进帘子里,直直的看着我。我没有说话,只是半睁着眼睛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发呆。”

 

然后我们就这样直视着对方,很久,他把我塞回被子里。“快睡吧,我还要考试呢。”

 

我把自己整个用被子包起来,很想就这样睡过去,但是,我感觉周印一直在看着我。突然,我很快的把头重新曝露在冷风中,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想和我好?”他只是轻声的说了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

 

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有种很想哭的冲动,但是感觉毫无理由。

 

“臭美。”我别过头去,一字一顿的说。

 

我怎么可能爱他,我除了了解他的身体,我对他一无所知。我怎么可能会爱他,简直是个笑话。

 

他的脸消失在帘子里,我看了看时间——356分。

 

“腾个位子给我。”在近5点的时候,我朦朦胧胧的听见。

 

周印的身体很暖,我们赤裸着相拥而睡,我紧紧的抱着他,把头埋进他的身体里。

 

“我好冷。”我舔了舔他的下巴。

 

“哪里?”他亲吻了我的额头和脸颊。

 

“脚。”我钻到他的身下舔了舔他左边的乳头。

 

“生下来就这样?”他用一只手抓住我的双手举过我的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床上,把我的腿架在他的肩膀上。

 

“恩。”他进入了我的身体。反复的,进出着。

 

“你像是鱼变的。”

 

等风平浪静之后,他吻了我的眼睛,然后很温柔的说,“你是不是想和我好?”

 

我抬头看着他,很讽刺的笑了一下,“就算我说是又能怎么样?”我的眼睛已经哭出了声,可是他听不到。

 

十一.

清晨很早的时候我就醒了,偷偷的下了床穿好衣服,给周印上了个闹钟,因为我记得他好像说过要考试之类的话。

 

冬天的早晨,很冷清的校园,好似下着蒙蒙细雨。

 

我在小区门口随便买了几个包子当早餐带给阿欣,回到家开门的时候发现还有一双女式皮鞋在门口摆着。我想应该是傅蓉吧。

 

我顺手把包子搁在客厅的餐桌上,回房间拿了睡衣准备去洗澡。我再折回客厅的时候,傅蓉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穿了一件阿欣的衬衣,光着两条腿蜷在沙发上。依旧是骆驼,依旧是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她只是冲我笑笑,然后轻轻的抿了口烟,说“袖子……”

 

“唔,小猫。”

 

不知道她还准备说什么,她停住了,就这样笑着望着我。她的笑容很甜美,不可否认,小猫长的的确很漂亮,而且身架小小的,给人一种很细腻的感觉。

 

当我走过她,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小猫的声音从我的背后响起,“你爱上他了?”

 

“没。”说完我关上了浴室的门。

 

十二.

在南京闲的无聊的我,找了份家教的工作,帮一个电大的学生补习英语。我还记得那个男生叫海波,长的有点像松本润,除了补习,我还和他一起玩传奇,一起泡泡吧什么的。

 

那天上完课,海波提议去乱世佳人喝酒,我想着回家看电视也很无聊,就索性跟着去了。

 

果然,乱世依稀热闹非凡。成群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尽情的展现自己的身体。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那种张扬的暧昧,空气里蕴湿的躁动,异性间露骨的挑逗,还有最喜欢的那些薄薄的衣衫下面那热情的柔软的胴体,异性的,同性的。

 

阿欣最近要考试,很少到乱世打工,每天都抱着书死啃,翻来覆去的,极其的痛苦。

 

在吧台还没坐稳,海波就找了个MM一边去爽了,留我一个人在吧台发呆。一口气把一杯可乐喝了个底朝天之后,我又点了两瓶百威。喝了口酒,我很习惯性的伸手进口袋,摸索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忘记带烟了。这时一支骆驼从我的左侧伸来,到我的面前停下来了。我接过烟,点了火,深吸了一口,回头一看:小猫。

 

我很习惯叫她小猫,因为我觉得这个称呼比她的名字更贴近她,温驯的,柔嫩的,狂野的,小猫。

 

她先是冲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凑到我的耳边,轻声的说,“我们去外面吧,这里太吵了。”末了,咬了一下我的耳骨。

 

很冷的夜,天空的星星很漂亮。南京的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很难得看到清晰的星空。

 

乱世在鼓楼的大厦群里,门口有一片空地。在这样清冷的夜里,站在空地上看着高楼林立之上的天空,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仿佛周围的建筑已是一片废墟,我们站在瓦砾的碎片上,抽着烟,感伤着。

 

小猫把抽完的骆驼直直的扔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我,一直没有说话。她慢慢的走近我,然后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声音飘出来,我清楚的看见她说,“吻我。”

 

我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当我的嘴唇和小猫的嘴唇接触的那刹那,我脑子里的影像好像录像机快速倒带一样,时间飞速的后退着。画面渐渐的慢了下来: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在铁轨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她动了几下自己的嘴唇,我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只看到列车疾驶过来。

 

画面倏地回到了现实,小猫温存的吻依然停在我的唇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我的眼前出现了那个画面中的嘴唇。画面徐徐上升,我看到了她小巧的鼻尖,然后,是那幅红框眼镜:俞若。

3月23日

逃(7-9)

七.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夜凉如水,路灯透过窗户正好照在我的床上,床单看起来惨白惨白的。冰箱里空空的,没吃的,也没喝的。

 

我做了个梦。梦里的人和我说,“你这一生不过是在寻找一个影子,一个完美得不能被替代的影子”,然后抚摸着我的脸潸然泪下。我只是痴痴的看着他,看着他的吻落在我的唇边,当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时候,他便像气泡一样散于我的四周。

 

我躺在床上,流着泪望着白白的天花板,这一刻很安静,房间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响着。我什么也没想,可是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他的脸,那张在我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时的笑脸。

 

画面模模糊糊的,渐渐清晰,我看到自己伸出手去开门。那是上海的深秋,风吹着落叶不停的旋转着,天灰朦朦的,像是傍晚时分;我睡眼朦胧的走到门厅,伸出手去,拉开了那扇门……刹那间,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那张笑脸,那个忧伤的微笑。每次想起这个笑容的时候出现的画面总是这样:灰朦朦的天和那扇很旧的门;然后门开了,看见的就是这个笑容。这是我唯一能记得的,唯一和他有关的画面;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隐没记忆里,任自己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在床头摸到了一根骆驼。

 

指针指在412分。我吐了口烟,那烟便在空气中张牙舞爪的飞腾开来。

 

突然,我想起了周印的那个笑容,还有范晓萱的《我要我们在一起》,如此的清晰。

 

八.

周末的时候接到老爸打来的电话,说是人在南京了,要我去金鹰和他吃晚饭。挂掉电话,我跑到对门去找阿欣,“有人请吃饭去不去?”

 

“去,有人请当然去。”他还睡的迷迷糊糊的,舌头像似在酒里泡了一个晚上。

 

“要去的话快点。”

 

我随便找了件棉袄把自己裹得跟个肉包子一样。出门的时候阿欣没忘从我桌子上顺了包骆驼。我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一头就钻了进去。阿欣把一只踏进车里的时候突然问我,“谁请客啊?”

 

“我爸。”说话的时候,我正在发消息,也没抬头看阿欣一眼。

 

最后阿欣还是坐进了车里。

 

华灯初上的南京是美丽的,那种很媚俗的美丽。和老爸吃饭的时候阿欣很拘谨,话也不多说,菜也不多吃;害我好一阵后悔。倒是我爸看到他好像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一个劲的叫他吃这个,吃那个。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爸突然和我提到了俞若,说是她去了苏州。

 

我正夹着一只油焖大虾往嘴里送,听到“俞若”这个名字从老爸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手一抖,好好的一只虾就喂给了桌布。

 

老爸当天晚上回上海了,也没告诉我来南京干什么,只是留了点钱给我,看上去好像专程为了我来的一样。后来我和阿欣去夫子庙又吃了一顿,吃完阿欣和我说,这样吃饭才舒服。

 

回到家我从箱子里翻出了一本字典。在字典的中央夹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在照片左边有个瘦瘦白白的女生,戴着红框眼镜,笑的很忧郁。

 

照片照的很模糊,但是我记得,她就是俞若。

 

九.

过了情人节,南京下了场雪;雪不大,当晚就见不着了。晚上阿欣说要回寝室,因为刚开学会被查房。我刚好和他一起下楼,在苏果买了包烟和一瓶水。

 

走在三号路上的时候,我没想着去找周印。可是走到三号门学生宿舍的时候腿就不听使唤了。我挣扎了很久,隐隐感觉这一去就不能回头了。

 

我踏上台阶的时候,心情很沉重,好像是为了去祭奠一样。我走到一半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可是身体却自己不停的向前行。这种感觉忒假,真的,忒假;就好像明明是洞房之夜,新娘硬是不肯新郎掀她的裙子一般的心情。我停下脚步,把自己骂了一遍,终于还是决定要去。

 

周印住在那排楼的最尽头。

 

进门的时候,周印正坐在桌子上抱着把吉他。看到我来,他也没吃惊,只是很简短的打了个招呼。在我没想到下一句对词的那几秒钟时间里,我感觉到自己舌头隐隐地失去了弹性,左右两边的大脑像岩石一样僵硬,互相磕碰着。

 

他把吉他放到一旁,点了跟骆驼走到门外。我们抽了会烟,他问我为什么来找他。我和他说同阿欣回寝室拿点东西。之后他和我说他要去上通宵自习了。

 

他进屋拿了几本书又出来了,站在我的面前停了停,说,“晚上不想回去可以睡我这。”

 

我突然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很快的伸去手去,扇了他一巴掌。

 

他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3月21日

逃(4-6)

四.

新街口是南京的市中心,夏天的时候到半夜都还很热闹,可到了冬天,一过9点就人烟稀少了,那家麦当劳在工人俱乐部的后面。工人俱乐部其实就是一家电影院加个电玩室;不过那家电影院好像还很出名的样子,有很多大牌明星都在里面开过N映式。

 

我和周印随便点了堆东西,坐在一个很角落的地方,我要了个儿童套餐,因为这次送了个打棒球的史努比。

 

“你多大了?”他在用一种很猥亵的方式舔着一个甜桶。

 

“十七。”

 

“没,我问的是你的胸部。”

 

我停住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很专注于那个甜桶。“嗯,D吧。”我说。

 

“哦,那我刚才看走眼了。”他吃完了甜桶,换了个汉堡来啃,还没咬第一口就问了我个问题:“睡过几个男人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把史努比放到桌子上,然后看着他很认真的把那个汉堡吃完。

 

“其实我有想过,一开始的时候问点很普通的问题,但觉着那太假了。”他双手抱着那杯可乐,喝的很腼腆,“其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挺好的,你要是不愿回答就算。”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怎么回答你。”我在想他约我出来吃饭的目的,“干脆我和你说我是处女好了。”

 

他也没看我,一口气把可乐全喝完了,然后很努力的吸了口气。“你知道在西藏有个挂裤头的习俗麽?”

 

“不知道。”

 

“在西藏,男人干过50个女人就在家门口挂条裤头;然后彼此见面打招呼都要问一下,‘诶,你挂几条裤头了?’。”

 

“那你挂几条了?”

 

“半条。”

 

“你是不是就想让自己与众不同,然后吸引无数的小MM奔向你的怀抱啊?”

 

“没,我没想着呢,就是觉着应该问你这些问题。”

 

“你丫是不是找打啊!”

 

“没,真没,别生气,只是感觉你藏着掖着点什么。”

 

我没再接下去,当时麦当劳里放着的音乐,我很清楚的记得是范晓萱的《我要我们在一起》。

 

我们走出麦当劳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公车要等一个小时才有一班,于是我们决定沿着中山东路走回南理工。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抽骆驼。走到汉中门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吃冰激凌,我说随便。

 

我们站在汉中门那家KFC的门口看着手中的冰激凌慢慢的融化。

 

“我们去开房吧。”他突然和我说。

 

我把整个冰激凌放在地灯上,一会,地灯就滋啦滋啦的冒着白烟。我从口袋里找了张纸巾把手擦干净,然后向他要了根骆驼。

 

“我出来的时候忘记和你说,我今天是经期。”我的话和我嘴里的烟一起喷到他的脸上。

 

五.

旅店的房间很大很冷,有两张很大的床,靠窗子的地方还有个立柜空调;我们进门前,看到一只灰色的猫蹲在门口。我感觉他经常来这个地方,所有的事情都这么轻车熟路。

 

我跑去开空调,发现是坏的,“喂,空调坏了,我们换个房间吧,晚上很冷。”

 

“这是最后一间,没的换了。”他把电视打开了,“穿着衣服睡吧,应该不会冷的。”

 

我选了离门比较远的那张床,他坐在我的床尾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很小,我一点都听不到;突然他回过头来看我,“我帮你口交吧。”

 

我有点吃惊,不过表面上还是很平静。虽然身边没有男朋友,但是不是没有性经验;像周印这样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经血很腥。”我本身并不讨厌血,但是很讨厌不干净的血。

 

“因为原来没试过,”他把身子转向我,“其实早上在QQ上你和我说过你今天经期。”

 

“所以你晚上约我出来吃饭?”

 

“也不全是。”他停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口。

 

我开始仔细打量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感觉这个脸上就只有蓬蓬乱乱的头发和那张一直抿着的嘴;说着带点京味的普通话;整个晚上都没有笑过,哪怕是很小的一个微笑。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脚踝,“就这一次。”口气有点哀求,又好似命令一般。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蓦然的停顿了一下,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周印眼神中的那种渴望让我跃跃欲试,我身体里的那种冲动被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的钩了出来。

 

六.

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裙子里面,不急不徐的把我内裤扯下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种久违的激动。他的嘴慢慢移到我的嘴上,用舌头舔我的嘴唇,我的嘴开始很僵硬,但很快也开始和他吻起来。

 

很快的,他将我的两腿分开,把头埋进了我的两腿之间。顷刻,那种刺激却又感觉很龌龊的快感袭遍我的全身。

 

在我精疲力竭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小腿,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男性的呻吟,他射精了。我有点想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他很快的把自己脱光,爬到我的床上来,同时也要求我把衣服都脱掉。

 

“你多大了?”他的一只手抓住我的乳房。

 

“十七。”

 

“我问的还是你的胸部。”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说:“你自己量。”

 

我们没再做多的事情,不一会都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太阳很好,在旅店的门口吃了简单的早餐, 他说去东南有点事,让我自己先回去。

 

上公车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看着我,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路上小心点,回家好好睡一觉。”然后抿嘴一笑。

 

我站在南理工的三号门前,公车徐徐的从我身后开走。阳光很刺眼,我心里有点迷茫,有点失落,不知道周印什么时候还会联系我。

3月20日

逃(1-3)

一.

现在,我很害怕睡觉,因为睡觉的时候会做梦,而梦见的东西总是那么的真实;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真实。在梦里我总是无数次的忏悔,看着这些那些因为我的出现而出现的事,我总是以最真诚的告解来换取心理的慰藉。

 

那时我住在孝陵卫,对门就是南京理工大学。我和阿欣就是在理工大认识的,他是那的一名学生,弹的一手好吉他。同时认识的还有好几个男生,但是都已经忘记了名字,唯有阿欣一直联络着,因为我和阿欣的姓一样,名字前两个声母一样,同是LY

 

我和当时的同龄人感觉上有些不同,这是后来阿欣和我说的。我总问他为什么,他说就是感觉,好像波长一样,从我身上发出的波长和别人不一样。我感觉他说的挺悬的。我拿着父母的钱来到另一个城市什么也不干的待着,像个蛀虫一样,也许这就是阿欣说的不同。在南京的生活真的用一个字就可以形容——空;或者我也可以说是无聊,神经病,自作自受啊什么的。

 

不过,也有快乐的事。每次阿欣打着练琴的幌子到我家里蹭饭,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人惦记着;不管他惦记的是我的什么。他总是很积极的崭露他在厨技方面的造诣;每次来我家都是他下厨,因为他觉得这样他吃的时候就很顺理成章了。后来阿欣变聪明了,不再蹭饭了;夏天蹭空调,冬天蹭暖气,一年都待在我家里。

 

那天吃完晚饭,我像往常一样赖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话响了。

 

“胖妞,晚上到我打工的地方来。”阿欣给我取的绰号常常恨的我牙痒痒,“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男生?女生?”我按着遥控器换台,漫不经心的问“干什么的?”

 

“你别问这么多,来了再说。”

 

“喂!”

 

…………….

 

二.

阿欣打工的地方是南京很有名的酒吧,乱世佳人。我很喜欢里面的音乐,还有帅哥。我经常见着里面一些学生模样的女生比手画脚的和外国人交流着数字;她们不是英文不好,是那音乐实在太吵。

 

我在吧台喝了两瓶百威,一直没见着阿欣。大概12点的样子,阿欣和一个瘦小的女孩从后门进来,远远望去那女孩个子不高,短发,看不清脸。

 

阿欣换了套衣服站到吧台里,那女孩的脸一直隐藏在暗淡的灯光里。

 

“胖妞,我女朋友,傅蓉”阿欣笑起来的时候总有那股傻劲“南林英语系的,上次一哥们乐队演出时认识的。”

 

那女孩手指间夹了根骆驼,轻轻的吸了一口,走到吧台的灯光下。

 

“小猫!”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这是我第二次见这个女孩,第一次的时候我只知道她叫小猫。就在前天,和理工大话剧社的一帮人出去吃饭,在金鹰门口第一次见到小猫。具体情况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那天涂黄色的指甲油,手指间夹了根骆驼,眼睛忽闪忽闪的。那天她话不多,只是饭桌上大家都在谈论着她和周印。周印是话剧社的社长,长的挺颓废的一哥们。我和他没什么深交,就留了个QQ,有时候在QQ上随便聊两句。

 

事隔两日,这么快又见面了,真是叫世事难料。

 

三.

遇到感情的问题,我是最不喜欢把自己搅进去的。当局者最后也会有个清楚的结果,旁观者就应该尽旁观者最大的义务,观弈而不语。因为在被希望杀死之前,最大的希望就是相信这个希望。

 

一月的南京正值深冬,外面天寒地冻。南京是一个很奇特的城市,夏天的时候地表温度40几度;冬天的时候,又可以零下几十度。最令我感叹的是,这个城市竟然没有暖气,好在我家的空调在冬天也很好使。

 

刚过了元旦,电视里播的都是某某迎新晚会,我索性爬回床上网。那时MSN还不是这么火,QQ是最主要的聊天工具。

 

QQ上没什么人,老爸老妈出去吃饭了,我的朋友和我时差不一样。准备去聊天室的时候看到周印发来的一条消息:

“出去吃饭不?”

 

“你请?”

 

“我请。”

 

“好,在哪?”

 

“新街口那家麦当劳。”

 

我走到小区门口,在理工大三号门看到了周印。

 

晚上气温很低,他穿着一件很旧的绿色棉袄,额发把眼睛全部遮住。他抽着一根骆驼,时不时的甩着头。他走到我的面前,上上下下的看了我几遍便问,“怎么去?”

 

“坐公车好了。”

 

我侧着身子坐在他前面的位子上,他抱着我的椅背,把头架在手臂上。

 

“喂,你叫什么名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和嘴唇杂在一起,像火锅一样的感觉。

 

“就叫我袖子好了。”

 

“哦……上次话剧公演时,你演的那个什么,后来阿欣和我说了。”然后他听了一下,接着说:“看着你不像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女孩。”他说话的时候,下巴一直贴着手臂。

 

“你也认识阿欣?”

 

“嗯,我们一起玩吉他的,那哥们唱歌还不错。”

 

“哦……”

2月8日

逃(引言)

 

一.

她和他的故事,本来应该是很美好的。所以,我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冬天总像是我宿命的季节,看见雪花飘落在手心,心里莫名的疼痛。我和他,这样的开始肯定是错误的,后来,我也一直这样的坚持。我和她,那些回忆总是让我感到不安,因为我总是害怕自己会轻易的忘记当时的感受。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校门口,在那个下着雪的冬夜,他只穿着薄薄的衣,单薄的站在风中,脸上洋溢着笑;于是我记不得是第几次迷惘在这样的笑容里:忧伤的微笑,和那阴郁的天空一样;满天的雪光浸湿了眼睛,像是那颗人鱼的眼泪,在袅袅的烟中闪烁着希望。

 

阳光和桂花,8月的香气掩盖了一切的理智,后来的那些人和事都像是虚贴在空气中的剪影,当我去回忆的时候总是若有若无的散发着淡淡的香,还有那一阵一阵刺痛的感觉。

 

为什么我们能这么轻易的就背叛自己的感情呢?

 

二.

我把爱情放在他的手心里,接着是半个苹果,四分之一杯红酒。

 

那年的冬天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说,“过来吧,抓着我的手,不要松开。”雪花落在路灯昏黄的光芒中,绽开。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是爱我的。

 

他看起来更像个小孩子,脸上凄凉的笑容让我这般的心碎。路灯拖着他长长的影子,在细雾中朦朦胧胧的摇晃。我走在他的身后,望着他消瘦的双肩,仿佛看到了6年前刻在心底的那个模糊的背影。我呆呆的站定,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下午,那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男人,从操场的尽头向我跑来的时刻。

 

那时的我时自由的,孤独的;像夜晚盛开的妖精一样,把自己的心留在一个人身边,然后沉寂在那份思念里。

 

我很喜欢从背后抱着他,贴着他的背嗅他身上那种很特别的香味,像是婴儿还未断奶时的味道,然后看着他转过头露出很可爱的笑容。现在,我还是会想起他的虎牙,像精灵一样的狡黠。

 

三.

生命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到底有多坚强?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就背弃我们之间的一切?不过,我不会怪你的,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一直在忏悔,我每次见到教堂的彩色玻璃散发出的阳光的时候,总是会心痛的想起你那天说的那句话,

 

“对不起……”

 

俞若,我是会坚强的,一直坚持到这份坚强再也没有意义的那一天,那天,你是不是会来接我?

 

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时常梦见你,还有那许许多多我们之间的点滴。不过,我一直看见:第一天见你时你在我的掌心写下你的名字,然后我看见夏日的阳光如同欢愉的小鸟一样从你的发稍抚过。